宋代、中國民族主義與性別

之前沒有想過會一口氣把《十三世紀中國政治與文化危機》(Wind Against the Mountain: The Crisis of Politics and Culture in Thirteenth-Century China)讀完,作者是嶺南大學歷史系教授Richard Davis。我最近對宋史有興趣,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

也許自己各種有關「中國」的歷史與文學想像,有關宋朝的特別複雜。例如小時候最喜歡的幾部金庸小說都以宋朝作背景,《天龍八部》是北宋,《射鵰英雄傳》與《神鵰俠侶》是南宋,而當中既有相當傳統中國民間的民族意識,亦有許多影射五、六十年代冷戰港澳的情節。再推遠一點,中學時的中國語文課提起「愛國」,最遠的歷史人物及作品,總離不開南宋的陸游,老師及課本稱他為「愛國詩人」,他寫的 《示兒》至今我還記得。至於岳飛的《滿缸紅》便不再話下。

幾年前讀葛兆光的《宅茲中國》,他其中一個論證,就是宋朝是天下主義轉化為「自我想像的民族主義」的開端,他稱之為「中國意識的凸顯」(第一章)。原因很簡單,宋朝幾乎由立國開始,便一直處於與鄰國交鋒,無法不意識到自己是在國與國之間勢均力敵的關係之中。宋朝不單無法像漢唐那樣自視為天下中心,冊封周邊諸國。還在北宋中期之後,在軍事上處於新興的草原民族之下。例如要向契丹遼國納幣,與遼、金及蒙古簽盟約。在這個背景下去讀Richard Davis的書,可以讀出中國民族主義的原始意識或論述結構。

Richard Davis要講的,主要是南宋末年的男性士人,何以發展出一種忠義意識及行動,最極端者便是大量的殉國,而且,這些殉國行為很大程度上是自願主動,而不是被蒙古人迫至無可選擇。像我這種當年讀過一點中學歷史的人,書中詳談及分析文天祥,既從宏觀政治大局,亦剖析文的社會關係、心理結構,讀起來特別過癮。

歷史學家總有講不完的故事,有時會令讀者迷失。讀完全書坐下來想一下,其實作者要講的並不複雜:宋朝男性士人的極端忠義之舉,是源自他們喪失了象徵男性/陽剛的武力傳統及活力,不少人更相信,這正是國運日衰的原因,不過,國運與男性陽剛武力結合起來的傳統,又是他們時刻求之不得的東西。

宋代,特別是南宋的男性士人相信,這種失落的傳統既能護國,亦能復興男性的道德及政治角色。活在一個重文抑武的皇朝裡,長年對士人以至整個國家逐漸失去武裝力量及精神深感焦慮。再加上宋朝朝政腐敗、外來軍事壓力日重,宋室南遷,繼承皇權經常出現危機,包括大統繼承中斷、幼主登基、皇后或皇太后輔政等等。除了朝廷政治的問題外,女性的公領域的顯要(特別萬不得已出場的皇室女性輔政又蓋過了軟弱無力的男性),構成了對男性的威脅。這些都成為他們要以犧牲來展現忠義的舞台,重新界劃雄性形象,與女性陰柔內向的區別,透過忠義或忠烈取回一種失落的替代物。因此,作者在書的結尾認為,南宋以後的男女之防以及對女性的社會文化習俗的規限,部份也源於此。

由此,我可以重讀陸游以至文天祥的作品,相當有趣。我甚至在其中找到一種中國民族主義的傳統論述結構,這可以用文天祥被俘後(應該是崖山海戰後)的一首詩來總結:

羯來南海上,人死亂如麻,腥風拍心碎,飊風吹鬢華。一山還一水,無國又無家,男兒千年志,吾生未有涯。

我讀到戰後遺民式的文化國族主義,甚至是城邦派的心理及論述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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