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道衛理與英國工人運動

<基督徒與地獄魔王>一章,花了不少筆墨去討論衛斯理(John Wesley)的循道教派在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的社會文化作用。

Thompson的分析不是一般的社會學分析,而是由其組織、政治性質與意識形態的複雜性,都進行了分析,尤其是它的內在張力。

從組織上,它既維持一般教會的寡頭與精英主義,但是,它的大量基層教友小組與佈道會,又以復興福音主義而促進了平民的參與。從政治上,衛斯理本人是十分保守,終其一生他只勸導教徒歸順國王,然而,他在教義及教會生活中強調平民與布爾喬亞及貴族平等,皆有救贖與上帝選民的資格,卻造就了一種民主精神,而且,這些技工、學徒等等直接參與甚至組成教友小組,體驗平等、互助的團體生活。然而,最精彩的分析卻在教義以及其宗教想像。

首先,Thompson比較了循道衛理教徒的撒旦,與班揚(John Bunyan)的分別。班揚的撒旦是真實世界裡的建制者,在俗世中角落喪失原則之徒,具有很強的社會指涉。但是衛斯理教徒(他以John Nelson為例),「而衛斯理教徒那裡的撒旦,則是寄居於靈魂之中,從軀體脫離出的一種力量,它通過內省被人們發現,或者呢,它像是一個與陰性的基督之愛相對立的陽性形象,浮現在群眾的歇斯底里中,這種歇斯底里就形成了復興運動的高潮。」(p. 43,中譯本頁29)
“… … this Methodist Satan is a disembodied force located somewhere in the psyche, discovered through introspection or springing forward as a phallic image opposed to the feminine imagery of Christ’ love in the gusts of mass hysteria which climaxed revivalist campaigns.”

Thompson進一步指出,「一方面是早期衛斯理派團體中的真誠的友愛,另一方面則是在公眾生活中找不到宣泄的那種力量被釋放在偽裝為神聖的手淫衝動中。」(p. 44,中譯本頁30)
“On one hand, the genuine fellowship of some early Methodist societies: on the other, social energies denied outlet in public life which were released in sanctified emotion ornanism.”

「它有對”愛”的崇拜,但又害怕愛的實際表現形式,無論是在性愛,還是在具有社會內容的愛方面都是這樣,而後面這種愛,是有可能影響到與當局的關係的。這種崇拜的標準祈禱語言是帶有性虐待狂色彩的性升華,…」(p. 44,中譯本頁30)
“Here was a cult of ‘Love’ which feared love’s effective expression, either as sexual love or in any social form which might irritate relations with Authority.”

在1960年代,似乎還有人大談循道衛理對工人階級及其運動的貢獻。Thompson用了一幅非常複雜的圖象回應了,並把它的精神狀態,與它的政治特性及社會涵意說明。我們不妨把他的分析,與馬克思著名的一段說話作對比:

「宗教里的苦難既是現實的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現實的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裡的感情,是沒有精神的制度的精神。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馬克思,1844,<《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1977,北京:人民出版社,頁2)〔當中的「精神」有譯作「靈魂」,由於不懂德文,不能判斷哪個準確,但是,「靈魂」二字較好理解這一段話〕

Thompson簡直就是為這段說話下了一個英國18世紀歷史的註釋,而且,這個註釋充滿了深厚的歷史經驗。

  1. 「宗教」一詞在Thompson的論述中把它拆開成不同層級(上層領導與下層教徒),以至教義與組織的不同範疇;
  2. 循道衛理宗固然表現了苦難,以及對苦難的抗議。然而,所謂「嘆息」、「感情」與「精神」,Thompson的論述十分細緻。衛斯理以至他的後來者,把撒旦內化成自身靈魂的掙扎,原本對壓迫、無情世界及制度的對抗以至批判,變成內在的感情與精神。
  3. 馬克思沒有進一步解釋他所說的鴉片。如果它是指一種迷醉,令人昧於現實的話,它同時有著創造現實的作用。這種創造是非意圖或半意圖的產物。人們參與祈禱會變成一種具有民主精神的社會實踐。
  4. 如果說它是一種讓人在痛苦的現實順從,它卻非洗腦,而是內在的矛盾與拉扯--它讓人感受友愛,卻又要限定甚至否定它的展現。因此,它只能淪為嘆息、一種好像沒有物質基礎的感情與精神,也無以形成改造世界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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