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戰」印象:清除與更新

全靠編輯提醒,才記得今年是越戰結束三十五周年,1975年4月29至30日,美軍大規模撤出越南。近日香港刮起「世代風」,我驚覺自己屬「後越戰世代」,美軍撤走時,我不到五歲,事實上,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尼克松已開始撤軍。

的確是「驚覺」,因為,美國與越南打了十多年仗,改變了整個亞洲大格局,在我成長中竟然幾乎感受不到甚麼,除了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的越南船民。更「驚」的是,我的依稀印象,或近乎無知,卻不是我獨有的,而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共同缺失。

缺失,不是空空如也,我們有許多越戰的印象,小部份來自閱讀新聞雜誌,大部份來自美國電影中的白人英雄、故事、場面。這些美國觀點,我都能數家珍。我能投入《現代啟示錄》的馬田辛(Martin Sheen)與馬龍白蘭度這兩名軍人的精神狀態,我明白史泰龍的《第一滴血》,我懂得湯漢斯飾演的阿甘(Forrest Gump)在戰場上的黑色幽默… …,可是,我腦海裡沒有半個形象鮮明的越南人。

這是多麼不正常的歴史印象,越南好像不存在的。可是,在這場戰爭中,越南人死了超過三百萬(美軍是五萬八千),美軍投放在這小小的國家上的炸藥總重量,大於二次世界大戰所有國家的總和。一個南北統一的越南在戰火中誕生,竟無法進入我的視野與想像,而一個自詡繁榮穩定的香港,卻在美國冷戰庇蔭下成長。

我決定清除與更新一下我的越戰印象。我不懂越南文,中文也找不到一本好書(請有識之士指點),我只能在英文書堆中著手。

我在圖書輕易找到2002年出版的《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Vietnam War》,作者Jonathan Neale是個左派,決心由底層人民角度來寫這場戰爭。書首劈頭一句便提醒我,「越戰」(Vietnam War)一詞本身便是美國觀點,因為,提起「越戰」,越南人會問,我們國家有那麼多戰爭,你指的是反法國殖民統治的第一次印支半島戰爭(1946-1954)?還是跟美國於1959-1975年間的戰爭?(還是1979年跟中共的戰爭?),美國的「越戰」,是越南人的「美國戰爭」(American war)。

二十世紀的越南戰火,其性質都是反殖民,是民族獨立戰爭,為的是建立現代獨立國家。所以,才會看到越南人跟一個又一個的強國戰鬥,它們可以說是不同性質的殖民主(包括共產主義老大哥中國)。這是美國觀點下無法看到的,因為,我們多少會把越戰視作冷戰的產物,越南屬於共產的一方,而美國出兵的理由則基於冷戰圍堵的需要。

就舉一個跟電影有關的例子。美國越戰電影中經常出現”Viet Cong”(簡稱”VC”),我們的中文字幕通常譯作「越共」,而電影以至美國政府也通常不把它與北越區分開來,反正就是核板印象﹣﹣說越南語,帶尖帽提槍的纖瘦男子或女子,可怕兼可厭。在學術界多稱”Viet Cong”為「民族解放陣線」(NLF, National Liberation Front)。1955年,簽署日內瓦和約後,南北越分隔,大部份共產主義者退回河內,然而,北越仍然留下大約一萬名游擊隊及幹部,藏身在南越農村及山區,招募當地的農民,於1960年成立「民族解放陣線」,意圖奪取由美國支持的南越政府。農民大概不懂共產主義,卻想取得自己的土地,擺脫地主及城市富人的剝削,以及他們的大靠山﹣﹣不管是以前的法國、日本、英國,還是美國政府。

正確理解「民族解放陣線」,能打破美國觀點。如果你有閱讀歴史的耐力,不妨一讀新加坡學者Ang Cheng Guan從越共角度書寫的兩本戰爭流水賬(The Vietnam War from the Other Side及Ending the Vietnam War),他基於許多非英語檔案材料寫成。解放陣線雖然派生自北越的共產黨人,但他們對民族解放、反殖民及土地改革更熱情,否則,很難想像為何農民支持他們。事實上,北越共產政權在1955年後,曾一度想長久維持南北越分治,像朝鮮半島一樣,因此,黨中央要求南越共產黨人進行政治鬥爭,而非軍事行動。原因有二;一方面,北越需要一個較和平的環境,進行史太林式的工業建設及農業集體化;另一方面,大部份歴史學家考據過越南、中國、俄國近年解封的檔案後,幾乎一致同意,蘇聯及中國雖然支持越共,但極力阻止越南人冒進與美國正面衝突,因為,兩個共產主義老大哥已開始想與美國等西方國家和平共存了。但是,「民族解放陣線」與廣大農民如何能與南越政府和平共存呢?美國扶植吳廷琰及其家族(以及後來的阮文紹),建立的南越共和國是一個法西斯警察國家,不足十年,處死了五萬名反對份子,關柙了七萬多人,延續對農民的高壓剝削與統治,至於日內瓦和約所承諾的公平選舉更沒有實現。所以,這場美國戰爭可以說是「民族解放陣線」迫出來的,南越共產黨人在幾乎被剿滅的情況下,多次要求北越開打,因為,若拖下去,北越恐怕會永遠喪失南越。

越南共產黨人雖然被美國視為共產勢力的一員,但它其實沒有太多空間搞社會主義建設。胡志明等人於1930年在香港成立越共後,組成「越南獨立同盟會」(Viet Minh)在國內進行游擊戰爭,跟法國人、日本人打了二十年仗,一直要到1955年才有一個較穩定的北越政權。但不到幾年便受到美軍史無前例空襲,經濟與政治建設艱難。越戰表面是冷戰兩陣營的對決,內裡卻是共產陣營的大分裂。越共靠蘇聯及中國援助打仗時,亦正是中蘇交惡百熱化的時候,越共可以說是一直跟幾個超級大國進行軍事及政治鬥爭。當1975年美國完全撤軍後,越南的戰爭沒有結束,還要耗掉大量人命,才能稍為安頓好共產陣營內的民族政治糾葛,包括與中共及柬埔寨的紅色高棉的關係。

歴史學家安德遜(Benedict Anderson)在他的名著《想像的共同體》一書中,便曾用越南的例子來說明,民族主義政治要比其他意識形態更重要。越戰的意義,不只警醒我們,和平可貴與戰爭殘酷,而更是民族解放運動的靭性,處理不當時,它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三十五年過去了,越戰真是一段遠去的歴史?若果是指荷里活電影中的「越共」,答案可能是肯定的,但作為一段可怕與慘烈的民族鬥爭,恐怕答案不那麼簡單,遠在俄羅斯(如早陣子的地鐵恐怖主義襲擊),近在我們的中國周邊,便有許多民族解放運動火頭,大國盛世,令我們裝著看不見。

「後越戰世代」一詞中的「後」,並不是叫我們忘記,而是要想想從前。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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