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之火,可以燎原,時勢造英雄

IMG_2706(按:自保衛天星開始,荒廢自己的網誌,幾近發霉,只好貼一下這段時期寫的文章,聊作補償。)

不少人說,保衛天星運動是一次「範式轉移」,代表了一種新社會運動,想深一層,這說法言過其實,從來都不是英雄造時勢,應是時勢造英雄。

這個時勢早應出現,曾蔭權自稱「飲香港水,流香港血」,這種官方本土性,是一件看不見的衣服,大家心知肚明,這個「國王」沒有穿衣服,只是大家的聲音喊得不夠響,或者太分散,大眾也太慣於各種雜音;年輕人的行動,之所以引人注意,就像孩童對「國王」的聲音,發自人民的內心,真誠、直接與堅定,而這本來就是所有社會運動的力量之源。

曾蔭權無法代表香港

保衛天星運動開展出來的「時勢」,我會理解為一種危機。念過文化理論的人, 一定聽過葛蘭西(Antonio Gramsci),這位意大利馬克思主義者曾這樣界定危機:當代表社會的政治及文化精英再無法代表群眾,而原來「被代表」的群眾又不再接受大部分代表時,便出現了危機。

經此一役,曾蔭權多少已面臨危機,他無法代表香港,不管他再講或再寫多少「香港家書」,因為,正當有香港人喊出「我愛香港」,他的政府竟然極速拆毁天星鐘樓,把殘骸埋於亂葬崗,傷盡香港人的心。不是每一位市民對天星也有集體記憶,但青年阻礙推土機,政府戲劇性加速拆卸,官員的無賴本相,相信已成為全港市民的集體記憶。曾蔭權的強政勵治,在不少香港人心坎劃下一道疤痕。

民意代表也代表不了香港有趣的是,一眾香港民意代表,以至政治文化精英,亦無法代表香港,作任何保衛。立法會緊急通過動議暫緩清拆,來得既遲,亦於事無補。十二月十四日晚,發生了這樣的小插曲,二百個市民在地盤門口與警察對峙,有議員來跟警察談判,部分市民有點不信任,後來,又有另一群市民見到民主黨議員楊森到場,邀請他進來一起靜坐,他有點靦腆,在外圍旁觀,不敢進來。

政府要拆天星鐘樓,反對聲音一直不絕,卻絕不是泛民議員的重要議程。至於不少長期努力關注的團體,揭出大量的官場黑暗、假諮詢與前言不對後語,為港人上了寶貴一課,但以社會行動阻止的決心並不是很大;因此,政府以為,天星鐘樓只是一個稀鬆平常的符號,無實質意義,可以蒙混過關, 官員只需說句「太遲了」,或「早已諮詢」,便可以擺平,這也是政府管治異議力量的慣常手段。

曾蔭權為首的行政霸權

天星鐘樓,象徵「香港」與本土,但內容多元夾雜,沒有人或團體願意及能夠代表它,正是在這種時勢下,幾十名年輕人直接進入地盤阻止清拆,他們把天星鐘樓潛藏的意義一下子引發出來,幾次持續抗爭的決心,包括嘗試圍堵地盤入口,以及到禮賓府找特首算帳,更吸引了各區的社區保育力量紛紛加入,突然出現了政治及文化精英跟在人民後頭支援,其實只要他們放下手段,這本是好事。

因此,雖然某些政論穿鑿附會,把運動說成懷有上層政治鬥爭目的;但是,只要願意來到天星及皇后碼頭,與市民爭辯過,喊過口號,便會知道,涉及的議題不是誰當特首。天星之火,可以燎原,市民要求修復天星,保衛皇后碼頭,以至關懷其他歷史保育項目,改革文化政策,批判市區重建局,要求民主參與規劃。這個運動之所以讓人覺得「政治化」,完全是由於處處碰到曾蔭權為首的行政霸權,以及官方與商業的勾結罷了。

徹頭徹尾的「去本土化」

多元議題看似分散,皆離不開「本土」二字。香港脫離殖民地,跟大部分殖民地不同,並沒有經歷任何反殖及本土運動,我們沒有機會反思及檢討各種殖民體制, 香港這個城市以前是「crown land」,今天仍是「政府土地」,我們沒有機會探尋本土改革。回歸後,香港人的民族主義,比起殖民時代的民族意識更缺本土味道,只能接受由中央政府及親北京人士幫我們早早預備好的「家國」,而各種殖民制度又在北京政府護航下,平穩過渡到特區政府身上,前殖民地官僚曾蔭權榮升特首,只能讓我們看到殖民主義如何借屍還魂。

殖民者天生脫離本土,殖民主義的一大特色也是壓抑及消滅本土,拆毁鐘樓,就是要把殖民地晚期萌生的本土經驗及意識,再一次消滅,是徹頭徹尾的「去本土化」(de-localization)。

本土現代性

香港自戰後五、六十年代,在殖民政權支配及轉型下,出現了本土社會,慢慢建造自己的現代文化,中環天星、皇后碼頭及大會堂這片公共空間,建於五十至六十年代初,當香港還是到處有木屋區難民時,有點陰差陽錯,建築設計師、規劃師及政府已在中環填海區,陸續建立起這個現代文化的想像空間;自六六及六七年的社會異議被政府敉平後,隨着香港經濟起飛,社會改革運動及公民政治的出現,文化藝術的發展,這片地方漸漸併入了香港現代生活的脈絡中。

這種本土現代性,曾蔭權經歷過,但作為一個前殖民地官僚,他無法從本土經驗中反省,改造政權及政策,他只能再一次「去本土化」,拆毁這些戰後本土現代文化標記,重建屬於他這個「國王」當下所憑空設計的新香港,他想當過「西九龍皇帝」,受挫了,這次中環海濱長廊,他大概會認為不可再失,更何况有地產及金融資本在背後為他撐腰。

捍衛本土文化生活

今天這個時勢,正是曾蔭權的「去本土」大計與本土運動的一場對決,它不是泛民與特首的爭持,而是全港進步社會文化力量要討回曾蔭權為首的政府欠下香港人的債,奪回「本土」的詮釋權,捍衛本土文化生活,以及落實屬於香港市民的本土政經大計。

有論者說,天星,就是香港當年本土意識的搖籃,今天的保衛天星運動,既是活化幾十年的本土力量,亦是延續本土運動。短短兩個星期,大量香港市民已意識到,自己做的不只是保存「集體記憶」,而是創造歷史,走在最前的年輕人不是領導,他們只是催化劑,關鍵不在於他們較新的行動及組織邏輯,而在於他們承傳及宣告了香港本土運動並沒有消失,並在新世紀再次展開。

明報 2006.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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