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一

一陣忙亂,好不容易把這個老頭抬下來,小陳與老李晚飯後洗過澡身體本來乾爽,現在又汗流浹背,兩人來了這安養院三年,看見病死的人不少,上吊自殺還是頭一 遭,這兩個北方大漢,看著這個很明顯已經斷氣多時的廣東老頭,不知如何是好,燈光太暗,看不清上吊自殺的人的樣子是否真的很可怕,只看得清楚那雙望著天花 的眼睛。

吃過晚飯後,老李還在走廊外瞄過葉一,好好的,只是望著天花,有點怪氣,不過,昏黃的燈,照遍這間近二百多平方呎的房間,跟這老頭緩慢而沒有活力的樣子,倒很相襯,葉一自己也這麼認為。

吃飯前,葉一兒子廣剛來過。

「我想回去。」葉一說。

「爸,不行呀… …」廣說,然後又默不作聲。

葉一也沒有再說了,黝黑的皮膚中滲出一點慘白,廣往後的幾十年,沒有忘記老頭子這種面色,幾年後他倒大霉,被劫匪打掉幾夥牙,頭破血流,昏倒街頭,住了幾個月醫院,他總想起老頭子最後的樣子。

葉一並不驚訝兒子沒有再說下去,也對這種突兀的沉默沒有一絲感覺,兩父子好像從來沒有好好聊過天,今天也不例外。

晚飯過後,兒子走了,趕最後班車回澳;葉一只好撐著拐杖,緩步回去,這庭院的確清靜,雖然有點髒,滿是泥濘,雜草少得可憐,一片匿大的空地,就這麼幾幢矮 小房子,四邊的圍牆高大得不成比例,而圍牆外據說要蓋高樓,堆滿了黃土,葉一心想:還好,天色昏暗,看不見那種醜陋的黃色,記得來的時候坐車,路兩旁也是 這種黃色,九十年代初珠江三角洲就是這樣,跟葉一年青時回鄉兩旁的綠色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四處一片死寂,可幸,不算令人煩燥,也許跟天氣有關,這一年冬天不冷,天氣卻出奇地有點乾爽。

路上碰見廚師小陳,他操著一口不知名的方言,葉一的廣府話在小陳耳中,當然也是不知名,小陳跟葉一打個招呼,說了兩句葉一聽不懂的廣府話,他點點頭,走回自己的小房間。

葉一看一下手錶,八時,還不是睡覺的時候,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突出的橫樑,廣東人說:「橫樑壓頂」,葉一就是坐在這個位置,卻不怎麼感到甚麼壓力,卻被一件小東西吸引著,一個倒鈎,不知道之前這有甚麼用,怎麼今天才留意到這鈎?

他想到要找一根繩子,還不容易嗎?這兒的人愛用繩包紥任可東西,葉一心想,衣櫥下的抽屜裡便有一綑,長了一點,剪得長度剛剛好還真要費點功夫,葉一突然覺 得很有趣,很有意思,終於找到一丁點事兒值得花點心思,他端詳那個鐵鈎良久,鐵鈎的線條很順暢,跟這安老院的環境很不協調,色澤是暗黑中帶點金色,最重要 的是,它牢牢嵌進天花板的橫樑,牢固得完全想像不到它會掉下來,或硬生生地被扯下來,這真是個好傢伙。

木椅子好幾張,沒有一張四平八穩,怪不得椅子,地面的水泥舖得本來就不平坦,選了一張穩當的,拿著剪好的繩,踏上去,繞著鐵鈎,繩的長度算剛好,打結,結 他會打,他做過生意做過買賣,打結難不到他,生結死結也會打,眼睛不好,要解結不易,打結還可以,成了一個完美的繩圈,頭伸進去,腳蹬一下,椅倒下,不足 九十磅的身軀向上有點騰空之勢,稍為拉緊了,聽到撕裂的聲音,卻沒有斷,沒想過這種繩子可以支撐一個人的重量,近乎完美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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